本帖最后由 秦无衣 于 2011-7-10 20:02 编辑 2 I9 Y4 @9 _7 _$ D" M) L! Q; t% y
+ \& l8 z# @" i5 v半个月後,黄先生还有那几位著名的汉学家一行如期而至,同来的还有黄雨。那一天晚上,“唐宋八大家”餐馆不接待其他的客人,因为来客是在一个月前就预定了筵席的。宋琴声着意打扮了一下,当然是轻描淡写的。她穿了一套月白色的旗袍,这跟她的年龄非常相称。座中只有黄先生,黄雨,以及四个汉学家。黄先生向宋琴声一一介绍了四个那汉学家,都是名声在外的:研究中国明清史的克雷格博士,研究中国南北朝诗歌的罗丝女士,研究中国民俗文化的肯修博士,还有研究唐宋文学的史密斯博士。这些人研究汉学最少的也有二十年时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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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介绍到黄雨时,宋琴声笑着说,黄小姐就不用介绍了,上次我们见过面,大家都是自己人。黄雨也笑了一下说,宋女士太客气了,在这里我只有一个自己人,那就是我爸。宋琴声有些尴尬。黄先生说:“小雨,你怎么这样说话!宋女士这话是抬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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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雨问宋琴声说,今天晚上怎么唐老师没来呀?宋琴声说,这是我开的餐馆,他忙他的,我忙我的,他来做什么?难不成来给我打下手?黄先生说,要是唐先生能来,跟我们一起聊聊天,那么气氛就更足了。我对唐先生慕名已久,在座的几位朋友对他也不陌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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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 N0 `7 I( v L) f; |肯修笑着说,据我所知,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,唐先生将是他的研究领域这两年诺贝尔奖最热门的候选人之一。克雷格博士说,这也算是不孚众望了,自然科学跟人文科学不一样,容易得到西方文明的认可。像前几年中国流亡法国的某位人士得了诺贝尔文学奖,那是颇值得争议的。因为他的创作思维代表的是西方文化思想,而不是中国文化的精髓,就像是用中国的烹饪技术炒作法国的名菜鹅肝一样,味道总是不地道。6 z3 C3 [0 Z) c4 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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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先上的是一壶茶,这该算是八大家中苏辙的名份了。史密斯说,贵店左边墙上挂着苏辙的“磨转春雷飞白雪,瓯倾锡水散凝酥”联子,正是道出了苏辙品茶的神韵。不过苏辙对菜蔬也是极为考究的。黄先生耸眉问说,这话怎么说?史密斯说,苏辙晚年闲居于河南颍川,粗茶淡饭,也种过罂粟跟决明子等草药,他在《种药苗》中说罂粟:“罂小如罂,粟细如粟。与麦皆种,与穄皆熟。苗堪春菜,实比秋谷。研作牛乳,烹为佛粥。”又说决明:“多求异蔬,以佐晨烹。秋种罂粟,春种决明。决明明目,功见《本草》。食其花叶,亦去热恼。”宋女士,我看了一下这茶中的花色,该是草决明茶吧?这决明也可以入粥,清心补气,所以我说苏辙对菜蔬也很讲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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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琴声笑说,先生说对了,这正是草决明茶。黄先生笑着说,苏辙最喜欢喝的茶是龙井,如果我没猜错的的话,我们现在喝的茶,正是龙井兑草决明烹煮的。只是洛杉矶的水质含碱高,泡绿茶容易失色。但是这茶颜色淡绿,不知贵店用的是什么水?宋琴声笑着说,黄先生也说对了,我们用的是科罗拉多Royal Arch Creek的水,不经冰冻过的。克雷格笑说,这都跟《红楼梦》中妙玉用“梅花上的雪”泡茶宴请宝钗、黛玉差不多了,真是难得。) y8 e. d) k' Z5 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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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雨说,听史密斯先生说的,难道苏辙在北宋时候就种罂粟了?既然这样,你何不泡上罂粟茶来喝呢?!说得宋琴声跟史密斯两人脸色都有点尴尬。黄先生斥责说胡闹。罗丝开玩笑说,真是“橘逾淮则为枳”啊。黄先生的脸色登时就很难堪了。8 B+ g( Q$ O3 v6 q5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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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大家喝茶聊天的时候,黄雨不失时机地在观察着宋琴声的表情,见她应付裕如,话语之间滴水不漏,心下里颇有些失落。而宋琴声的长相及体态,远比她原先想象的出色。她以前只是在唐鸣的办公室里见过宋琴声的照片,没想到她本人比照片还更要有丰韵得多。这让她的心理有点不平衡。+ \( [) h( m: K; E( h# L2 r
" z8 \) t& O. J1 h* {8 @4 D茶过三巡,宋琴声笑着问黄先生说可以上菜了吗?史密斯说,我们早就等不及了,我是研究唐宋文学的,刚才看了一下菜谱,没想到宋女士这么别出心裁,把八大家的履历跟爱好都给挖掘出来了,我似乎已经闻到唐宋古色古香的味道了。宋琴声笑着说,正要请几位指点呢。她问大家想喝什么酒?黄雨笑着说,就来两瓶Napa Valley产的葡萄酒吧,最好是Cabernet Sauvignon牌子的。宋琴声心里一怔,但是她脸上不动声色地说,我们这里有用中药泡的Napa Valley产的葡萄酒,不知道诸位喜欢不喜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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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 o$ K8 Q3 V! M+ Z0 z罗丝女士说,魏晋文人多离不开药与酒,我倒是想尝尝这种中西结合的药酒的味道。宋琴声就上了两瓶淫羊藿泡制的Napa Valley红葡萄酒,另外给黄雨开了一瓶不用中药材浸泡的Cabernet Sauvignon葡萄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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' ]5 M8 t- C, ?! n$ Y上来的第一道大菜是韩家菜,是一道清炖大鳖,佐以四个小菜:姜腌生牡蛎,血蚶,红糟生腌鳄鱼脚,卤鹅翅。大家先开始品小菜。罗丝夹了一筷子生牡蛎,尝了一下说,难得你们能把牡蛎腌制得这么精美。我吃过墨西哥的牡蛎,那里产的海蛎盐分偏高,以前我吃过的生牡蛎都是以Ketch up(番茄酱)做主调料,你们用的是生姜和醋、料酒,不但味道精美,也不必顾虑弧菌的感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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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 S! O, s: p" K肯修笑着说,韩愈曾经被贬潮州,我看这四个小菜里面,可能就是这卤鹅翅算是最正宗的潮州菜了。宋琴声笑着说,肯修先生不愧是研究中国民俗学的,卤鹅翅的确是最正宗的潮州菜,其它的几个菜色都是我从韩愈的诗文中鼓捣出来的。黄先生一边剥吃着鲜红似血的血蚶一边说,当年我到北京拜访汪曾祺先生,他跟我谈起在闽南吃泥蚶的故事,说吃泥蚶,喝烫热的黄酒,此生不虚了。我觉得这血蚶味道并不下于泥蚶。你们看,这贝类冷血生物打开时,却是如此的鲜艳生脆,真是造化的惠赐。# T% ]8 y& s: E; E7 P
. y9 V: Z' w" m* y \+ I1 y黄雨忍不住问宋琴声说,宋女士,你们的这些山珍海味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?不会是违法的吧?宋琴声笑着说,大多是从香港和台湾空运过来的,还有的是从澳洲和中国大陆空运来的,都是经过卫生检验许可入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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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着开始吃清炖大鳖。那鳖是加了枸杞跟当归清炖的,鳖的脑袋已经在下锅前被剁去了,主要是考虑到老外不吃动物脑袋。克雷格说,在中国有句成语,叫瓮中捉鳖,说的是十拿九稳的事。黄先生笑说,其实没有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,就比如这瓮中捉鳖,我们可能忽略了鳖还会咬人这一招,谁的手指如果被鳖给咬住了,那是一件很头疼的事,鳖咬住人的手会死死不放的。中国有的地方传说只有等到天上打雷的时候,鳖才会松口,不过也没有人真正去试过这个传说的可靠性。我年幼的时候倒是被鳖咬过一次。- t6 b. ~2 @" ^. n5 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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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雷格等人兴致勃勃地笑着说,愿闻其详。黄先生说,我是湖北人,大家知道,那个地方古时候属于楚地,荆州,水网密布,水产甚多。我小时候在夏天喜欢待在水里,嬉水捕鱼。有一次下河去捉鱼,潜到水里,摸到了一个细小幽深的石洞,我正伸手在洞里摸着,突然间觉得右手中指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扎了一下,疼得我头皮都发麻了,我赶紧缩手。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只甲鱼。但是因为那只甲鱼太大了,而洞口又小,我的手根本就抽不出来了,我已经吸不进气了,我的眼前冒起了一串串的气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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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丝笑着说,那只甲鱼差点要了一个大学者、大美食家的命了。黄雨紧张地问说,后来呢,爸爸?黄先生说,后来不知是什么阴差阳错,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,那只鳖突然松开了口,我就这样活回来了。克雷格打趣说,真该感谢那只鳖啊,不然我们就不会成为朋友了。接着他感叹说,蒲松龄在《八大王》中说:“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,而不敢忘恩,不敢无礼于长者,鳖不过人远哉?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,而醉不如鳖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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{) D' R9 o' g2 R黄先生说,为克雷格先生这话,我干一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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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来的第二道菜是柳家菜,大菜是“五味蛇羹”,小菜是著名的湘西菜豆腐,血豆腐,椒盐蛇段,辣腌茄子等四样。本来宋琴声考虑到几个老外会害怕吃蛇,要上鳜鱼的,但是因为接下来有一道武昌鱼,所以她问了一下黄先生,就决定上蛇羹了。席间宋琴声跟大家说起上次来的那位挑剔的报社社长,黄先生说,那人估计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,其实搞学问的处心积虑倒不是什么坏事,不过在生活中很多事计较的太细了,反而就没什么意趣了。肯修说,庄子说过:“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。”我想,你提到的这位先生实在是太在意捕鱼的器具了。: S ^; {1 \3 G: x# s# Q& d: 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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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雨说,但是我们做科研的,最讲究的就是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。宋琴声看了她一眼,随即笑了。她的看似不经意的笑容,却让黄雨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。她是个敏感的女人。其实宋琴声的笑里面并没有别的意思,只不过是她忽然想起了唐鸣。7 M) Y: b5 c; y0 Y7 [) ]! k: Y. g
' Y- P G: d2 m* E* {第三道菜是欧阳家菜,宋琴声上的是一盘素十珍:猴头菇,木棉花,鲜露笋,蕨菜,山姜,野生菌,玉兰片,竹笙,一品郎,滁菊等十样。另加三个小碟,赋春酒糟鱼,糟腌鸡头和姜醋车螯蛤。史密斯笑着跟宋琴声说,难得你能凑得起这十样山珍,而且还都是跟欧阳修套得上关系的。宋琴声笑说,这是我请国内一位老文学家推荐的,不过以山姜跟滁菊入菜,的确是我自己的创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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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 l; B, h+ W6 z- C众人除了糟腌鸡头没动过外,其它的几样菜差不多都吃了个干净。宋琴声知道老外是不吃动物的头部的,也就不以为怪了。 R* i$ a0 i; ~" F# ^' B8 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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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道大菜王家菜上来的时候,黄雨拿着手机上洗手间去了。王家大菜是一道“清蒸武昌鱼”,小菜是一碟切得细如面条的扬州干丝拌芫荽,因为王安石曾经在扬州做过小官;一盘是银鱼炒藕丝,这是他的家乡菜。宋琴声对黄先生说,上次先生来本店,想吃这道“武昌鱼”,因为不凑巧,给你留下了遗憾。这次你一定要好好品尝。黄先生动了一筷子,点点头说,果然地道,另外这干丝的刀工之细也令人赞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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+ E" I d) [+ c宋琴声回身进厨房的时候,黄雨刚好从洗手间出来,两人碰了面,黄雨似乎有点尴尬,就冲宋琴声笑了笑。宋琴声笑着说,黄小姐如果要打电话,尽管用我们柜台的电话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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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雨说:“我不知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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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琴声笑着说,没什么意思。只不过想让你更方便一点而已。看到黄雨回到桌子去了,她马上给唐鸣拨了手机,问他是不是刚跟黄雨通过电话了?唐鸣说,她告诉我她跟她父亲都在你那里吃饭,问我愿不愿意过去。宋琴声说,你怎么回答她?唐鸣嗫嚅了一下说,我在实验室里还有事呢,走不开。宋琴声说,你就过来吧,这里还有几位汉学家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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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道菜上来的时候,大家已经喝过四瓶多葡萄酒了,老外喝酒上脸,不过此时正是他们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。上来的大菜是“东坡肘子”和“东坡墨鱼”。宋琴声说,物以稀为贵,如今挂着东坡牌子的菜色不下几十种,不过我们这道东坡肘子,用的是苏东坡《猪肉颂》中说的“少着水,慢着火,火候到时它自美”的烹饪之道,它一共用文火蒸了十二个小时,大家试试看它是不是皮软而不腻?罗丝说,我好象闻到了一股香味,好像是料酒的味道。宋琴声说,我在菜中放了清醇的剑南春,这是四川名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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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密斯笑着跟黄先生说,东坡在你们湖北的时候写过《後赤壁赋》,里面提到了鲈鱼,我觉得他其实也是个吃鱼高手。东坡跟欧阳修虽然不太会喝酒,但是他却会酿造美酒。他被贬到惠州时,曾经写过一首《寓居合江楼》的诗“三山咫尺不归去,一杯付与罗浮春。”大家知道,唐人一般称酒为“春”,比如“窟春”,“石冻春”,“烧春”什么的,而宋代也多沿袭了唐人的旧习,像东坡诗中提到的“罗浮春”,就是酒名。因为惠州有座罗浮山,东坡担心有人会误以为“罗浮春”是一种当地土酿的酒,所以他在给这首诗作画时,就颇为自得地注明这酒是“予家酿酒,名罗浮春”。东坡另外还酿造过另一种叫“万家春”的酒,他颇为自得,津津乐道,曾经多次在诗文中提到过:“雪花浮动万家春,醉归江路野梅新”。宋女士如果能在苏家菜里开发出这两种酒,我想定然会锦上添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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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l0 a9 |& B9 q i6 t宋琴声说,这真是一个好主意,没想到史密斯先生对东坡的酒菜这么熟识。黄先生笑说,史密斯先生本来就是研究唐宋文学的,当年林语堂先生曾经跟他谈论过林先生早年的著作《苏东坡传》,惊讶于他的学识,说他后生可畏。史密斯笑着说,过誉过誉。 |